
老家亲戚来京,给我带来我最爱的麦芽塌饼——只在清明前后才有的最时令小吃。
麦芽塌饼的制作原料主要是米粉、麦芽粉、豆沙及一种叫作“草头”的野草。米粉是糯米和粳米以一定的比例掺和而碾成的,糯米的比例更大一些,所以非常软糯。麦芽粉是用发芽后的小麦晒干碾成的,有一种新鲜水果的自然甜味。这是一种馅饼。其馅料有赤豆沙和黄豆沙两种,渗着糖,又香又甜。草头是棉线头草(学名叫佛耳草)的嫩头,极为清香。还要加上核桃仁和芝麻粒等,可谓香上加香,甜上加甜。很多人说麦芽塌饼丑外美中,我不以为然。它虽然肤色不白,呈棕黄或棕褐;但油光铮亮,圆圆的,不胖,有一种村野的俊美。别说是眼见了,我想起来就觉得满口生津、唾潮暗涨。
每年过了春节,我就开始盼望一亲其芳泽。没有吃到麦芽塌饼,这春天好像没有真正到来;吃到了,我才会安然送春。然后,再盼来年麦子发芽、饼子坍塌。
有亲友知道我好这一口,每年都会寄来或捎来。我每次一收到就会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。但这次,我却不敢亲近她。舌头有青蛙捕蚊般伸出去的冲动,牙齿却在瑟瑟发抖,嘴唇因为要护牙而紧闭——唇齿相依嘛。
之所以如此不堪,是因为春节期间,我在老家吃了不少软糯糕点——饽饽、粽子、发糕等等。前一阵,诗友周平先生又从老家给我寄来一大堆,大多数是糯米做的。
就是因为平生好吃甜糯,我的牙齿早早就有掉了的。去年补了一颗。最近连续长时间以甜糯满足口舌之欲,据那个牙科医生说连拔都拔不下来的假牙居然都被粘下来了。我连忙赶去医院请大夫重新按上。哪怕舌头在口腔里含着口水急得团团转,我岂敢再让假牙造次?于是,望饼浩叹。
当然,我也可以闻饼而享。因为麦芽塌饼的香是清香。第一不浓,第二不杂。太浓太杂的香我就无福消受了。闻到厨房里传来油炸的香,调料的香尤其是各种椒类的香,我都情不自禁会连打数嚏,进而掩鼻而走——仓皇逃遁。
刚来北方大城生活,我似乎就开始犯鼻炎。经过多年慢性炎症的折磨,鼻子神经越来越脆弱,也越来越敏感,尤其过敏于各种香气。大瘟疫过后,我的鼻子神经过敏症已经几乎每日都要发作。喷嚏像一只在洞口跃跃欲试的耗子,随时会冲出去。我在自己蜗居里自打自爽,还就罢了。我有时到大庭广众之间,也难以遏制,真是尽出洋相。
而此时外面,百花正在次第盛开,很多种花香相互交汇、叠加、加剧,对我的老鼻是巨大的威胁和考验。为了对付它们,我的背包里一直有两样东西,鼻炎喷雾剂和口罩。每当我感到鼻子痒得厉害,堵得发慌,就赶紧喷上两下。感谢现代医学,有了如此轻便而有效的良药。否则,我就得跟古人一样,随身带着个鼻烟壶,其疗效还并不太灵光——河北的朋友多年前就曾馈赠鼻烟壶,但我一直嫌其麻烦而没有启用。如今,只要出门,我就口罩不离口,必须严防死守——五香令人鼻痒啊。口罩让香气不能扑鼻,虽然防住了香气对我的鼻子的攻击,但也大大减损了鼻子享受香气的福分。
百花齐放还有更加可怕的后果!春风骀荡、春水荡漾、亿虫横冲、万鸟直撞,它们都在不知不觉间、在天地之间替雄性植物广泛播撒其“精子”。花粉像少年的爱情一样活力四射、充满力比多,四处追寻雌蕊柱头。花粉像瘟疫病毒一样——不为我们肉眼所见,冷不防冲到我的鼻子里,让我鼻涕连连,不经意冲到我的眼睛里,让我眼泪汪汪。
眼睛一旦中招,很快就会发痒。我一揉,眼睛就会发红,血丝斑斑,自己都看着吓人,而且还会生疼。普通的保健滴眼液根本不管用,得用有消炎作用的真正的眼药水才行;有时严重起来,得多配几种药物,合用方能奏效。
我真担心,每年春天反复多次被这样的花粉炮弹“误伤”,我的眼睛可能早晚要瞎掉。老花眼最惧怕的恰恰是花。“五色令人目盲”,这先哲的警告对于我是实实在在的威胁。
苏轼《思堂记》曰:“君子之于善也,如好好色。”我本来也是“好好色”之徒。“好色”莫过于春花也。北京的绿化越来越佳,花朵越来越密;现在我身边算是春花烂漫,我却不敢去“好”。我一见花就泪流不止,岂不成了弱不禁风的林黛玉?我一见花就喷嚏不停,岂不有碍花的颜值、大煞春的风景?!当我发现一大群人热烈地围着某棵花树欣赏拍照时,我立即闪避。
我不想自讨没趣甚至自招痛苦。于是,在人间最美好的季节,我却闭门思春——不,躲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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